1.    膽小鬼

 

「這37年來,我在愛情裡到底扮演什麼樣的角色?」

去年,大刀揮改「兩個茱麗葉」的拍攝腳本時,我一直在反覆揣想琢磨這個問題。

我老老實實地從國小對異性初萌的情愫開始,一路回想到愛情已走向另一階段的此時。

我突然驚覺,老天爺,我居然沒有搭訕女性的經驗;也沒有說過任何像樣的承諾。

卻有可能對十位女性說過「我愛妳」。

我不確定這樣算不算花心;但我確定,我是膽小鬼。

為了解決我在「愛情」中好像扮演一個不man的男性角色的窘境。

我得替自己找個台階下。於是我深刻地從自我經驗中開始解析愛情…

有一天,我硬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話:

「喔,庸俗而美好的愛情,是要命帶毒的變形蟲,以任何意想不到的形式,樣貌,氣息在任何時刻;任何階段;不受控地在肌膚上;腦下皮質裡鑽來穿出,有的留傷口;有的留甜果;有的留下異樣的圖騰,它帶有劇毒卻不足致命,於是,生命滿是愛情紊亂抽象的痕跡。痛;也不痛了。」

我承認我相信愛情;也喜歡愛情;但愛情之外的衍生物…呃…

這些痕跡跟有幾次轟轟烈烈甜美忿恨的戀情不全然畫上等號。

愛情好像「只能」被詮釋成一種吉光片羽的歡愉;吸引力;與傷痛;或傷痛的美。

但為什麼是「只能」呢?

我熟悉的女性幾乎全都充滿勇氣;和驚人的;對愛情是終其一生承諾的堅定信仰。

而我,從來沒有辦法相信自己負擔得起那樣堅決的承諾。

我知道如果我對任何一位女性這樣誠實地說明,一點好處都沒有。

但能怎麼辦呢?

基於以上種種,要寫一個愛情故事,我只能選擇崇拜女性;外加一點對男性的貶抑(或說對自己的歧視)。但正面地來說,不管男性還是女性,他們都在愛情中獲得學習,也都在愛情的旅程中,看盡風景;找到成長必然的抉擇…

這就是「兩個茱麗葉」的雛形。

美好;易碎;堅決;勇敢的女性。那是茱莉與阿妹。

天真;坦率;真心下承諾但卻扛不起的男性。那是老羅與小羅。

至於精神病患。那是收藏在心底的抽屜,每一層都藏著不會改變的甜與苦,物換星移也抹不去;跑不掉的誓約箴言,那是現實世界懦弱的膽小鬼為偉大愛情唯一能作的小小收藏。

至少,我是這麼收藏的。

 

 

關鍵的犬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一直以來,我的決定;都依賴視覺的指引。

 

這幾乎是有記憶以來,不曾改變,且日益明確的訊息。

我日復一日在白日夢;寫實視覺的皮肉裡;任意發獃的間隙;闔眼未眠之時…

不斷用影像回溯;幻想;拼貼;重組。儀式性地一再重覆。

這已經是習慣;是樂趣;然後它自己變成控制我決定事情唯一的有利條件。

 

如果我對一個人;一件事;一個行為;一個故事沒有找到腦中對照的視覺,我很難具體地找到我的方向感。更直白的說法是,有許多影像似乎早就宿命地存在在那兒,等我看到。並且啟發我。

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玄,但我覺得就是這樣。

至少,這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必須長期仰賴安眠藥才能入睡的原因。

閉上眼睛,乍似深黑時,它們可活躍了!

 

早在三年前,我陪著「野球孩子」的小朋友們看「星光大道」時,千娜冶艷;純真;直率;染塵的;美好的複雜形象就已經加入對照儀式的行列中了。

然後在更早的五年前,看了「危險心靈」中小鎂和黃河的對手戲後,假羞澀真倔強的他,也悄悄地加入圖像圈中暗藏的那環。(當然,我猜更有可能是因為小鎂的加入所以夾帶黃河溜進來…)

所以,當他們真實出現在我面前和我聊腳本時,其實我有點抽離。

這一幕像是已發生的過去式一樣,我根本早就決定好了,只是用各式好像有那麼回事的問答,拖延我仔細端詳他們;品味他們;嗅他們的時間… 

我猜至今爾後,我都必須用各種理性的回答來說明為什麼選千娜;為什麼選黃河。

但實情是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

因為我沒有選。是他們自己出現的。

 

當我迅速地開始形塑這小倆口的世界時,其他角色就像被吸過來似的,包刮柯導、二哥、朋奉、儒導、浿安,甚至精神病患。

我絕對相信那是一種有機的作用,他們都早就存在在我的圖像拼圖中各角,突然之間,啪!

非得就在這個時間點集合起來。

 

但,他們該活在什麼樣的世界中呢?

當我千方百計在台灣拼貼不成時,我只能瞎撞式地騎著摩托車在小小的北竿島亂竄,心中慌亂地評估它的風味;溫度;建築;年代;當然還有負荷不了的預算;和怎麼想也不可能出借的軍事重地等等…一直騎到第二天。

慌張的我決定直闖到最高的山頭,我需要冷靜一下…

油門一路催到最緊,野風呼嘯拂面,眼前的世界愈發荒涼,海平面愈來愈矮…

 

「汪!汪!汪…」

一陣暴戾的犬吠喝住了我。

兩個持槍的士兵警戒地盯著。

 

我明白我不能再往上走了,荒煙漫草後面藏著一具蘶蘶旋轉的雷達。

我失望地;無措地;帶著歉意地把機車掉頭…

 

準備下山的那一剎那,我愣住了。

 

方才騎上來的小徑,一路蜿蜒安靜地往下延伸,淹沒在被野風吹斜的漫草枯木中。巨大無邊的海洋將這方小丘包圍,順著小徑繼續透視,海的更遠處,依稀藏著一座被霧氣矇紗的島…

 

我知道,這就是ending了。

沒有比這個圖像更對的ending cut了。

 

於是,所有的角色我確定他們將出現在這兒,不管我用什麼奇怪的理由說服製片,寓言也好;神秘主義也罷。

反正他們就註定在這部電影裡,活在這兒了。

 

北竿,早就在召喚我即將開始瘋顛的旅程。

我再也沒一秒遲疑過…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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茱麗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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