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出處:http://jenfeng.blogspot.com/2010/12/blog-post_16.html

台灣電影新浪潮二十多年前剛掀起波濤之時,導演接力的三段式電影曾是一種因應有限資金的策略,讓製片公司—在當時基本上就是中影—只出一部影片的資金,卻能讓三個作品面世。《兒子的大玩偶》(1983)和《光陰的故事》(1982)都是這種省錢大作戰下的產物,也造就楊德昌等重量級導演。正式告別新浪潮的今日又出現這種三段式電影的創作模式,箇中究竟有何深意還真耐人尋味。前年造成小轟動的《天黑、夏午、闔家觀賞》(2008)因為沒有共用片名,各段之間也沒有任何內在關聯,嚴格來說不是三段式電影。相較之下,今年的《茱麗葉》確是三段式電影沒錯,同時各故事彼此呼應,彷彿有內在關聯。


秀珠該死?

 
首先,不論就片名或宣傳策略來看,《茱麗葉》都明顯以對愛的追求作為最大賣點。當然,浪漫愛這套,不論是悲劇或喜劇形式,很少有人不買帳。這次能攻佔許多媒體版面並且票房不錯,除了明星與獎項雙料加持外,大概今年東京影展大陸代表團的凸槌鬧場也貢獻不少。三段電影的第一段〈該死的茱麗葉〉 比較沉重,因為涉及戒嚴時代的言論檢查。我認為它也是三段當中最黑暗的。這位茱麗葉之所以該死,是因為她賭上了自己的愛情,來成全非常自私的佔有欲。電影結尾讓羅偉(王柏傑)答應帶秀珠(徐若瑄)遠走高飛,卻沒讓他發現這段愛情原來是因為秀珠出賣他(們)而逼出來的。秀珠再自私再怎麼以不光榮的手段追求的愛情,那依然是她的愛情。這樣並不崇高也難以歌頌的猥瑣、甚至可惡亦復可憐的茱麗葉,或許正是侯季然想要表現的。愛情的追求並不總是唯美高尚、單純天真,它在極其真摯的同時,也可能非常醜惡骯髒。又或者,侯季然想要透過秀珠對追求愛情的不擇手段,去質疑所謂的國家大愛,來推翻國族情感的盲目。有甚麼道理愛國就比愛人更崇高偉大?愛情裡容不下一粒砂,忠臣不事二主,兩者豈不是一樣的道理,那麼,秀珠對的愛的追求或許有點極端,但是千夫所指又如何,這不就是愛情瘋狂的地方?

這種在低迷的時代氣氛下萌生的感情,往往交錯著真愛的神聖想像和監控無所不在的政治現實。有一個讓我激賞的畫面,是在秀珠第一次到大學找羅偉的時候;羅偉送秀珠離開時,在大樓門外巧遇臨面而來的教官,羅偉立刻將剛印好的社團報紙藏起來,與教官打招呼,然後和秀珠兩人轉身背向教官。面向鏡頭的男女兩人,因為做了一件壞事得逞似地走開,邊偷笑的神情彷彿也偷渡了秀珠的戀慕之情;但是兩人後方略為失焦的教官停下腳步,看不清的神情伴著一身軍裝,朦朧中令人感到說不出的恐怖。我們其實不真的知道那位教官的表情,教官從頭到尾也沒有任何對白,但就是感覺到他那兩隻眼睛充滿權威感的狐疑,彷彿眼神緊盯著兩人不放,隨時要釋放那軍裝賦予他的威權暴力。那個男女對笑的背後緊緊跟隨的監視,完全傳達了一整個時代的台灣意象。

但很不幸的是,這個短篇感覺很不完整,雕塑秀珠可憐又可恨的性格,雖有徐若瑄令人眼睛一亮的演出,怎麼看都感覺還是少一味。有可能是半小時的長度無法支撐整個故事要傳達的張力,使得政治高壓的戲劇重量和社團那幫大學生有如救國團般陽光單「蠢」的反差,讓全片許多部份看起來像是一場鬧劇。最讓人坐立不安的,是對白的設計,根本不可能會是民國五、六十年代的口條,使場景和服裝設計帶出復古時尚感的用心,顯得和嘴裡說出來的話格格不入,非常可惜。

兩個茱莉,不只兩個茱麗葉

隨著〈兩個茱麗葉〉的劇情推展,我一直有種「這是〈該死的茱麗葉〉 的續篇吧」的感覺。但應該不是。且不論療養院中的茱莉究竟是不是就是三十年前的秀珠;就算不是好了,短篇中的兩個茱莉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,可能都沒人能說得清。沈可尚導演的第二段茱麗葉,可能是三段裡面最複雜、也最有野心的一段。它在敘事上前後交錯,到後來甚至全面錯亂,讓人無法理清療養院中的茱莉是否已然死去或大悟離開,也難說得明白遭戀人遺棄在療養院的茱莉,是不是遭小羅(黃河)遺棄在家的茱莉(李千娜)。前後三十年的光陰,在沈可尚刻意攪亂時空下,彷彿已經失去數字的意義(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想會不會那三十年其實指的是秀珠的故事);男人口中那三十年前的過去,其實另外一對情侶的故事,而這種有點魔幻寫實況味的安排,則已溢出電影本身的脈絡,變成跨文本的後設電影。

這短篇講的愛情故事看似最純,直指愛情的承諾與背信,沒有甚麼次文本的指涉,卻實有更濃厚的政治氣息。它從故事幾個重要的場景,表現出兩種島嶼邊緣:布袋戲班的沒落和療養院的斑駁牆壁和簡陋院舍,同是台灣社會的偏遠角落。或許這一段故事的社會關懷,遠不如它打亂線性敘事的超現實嘗試,但〈兩個茱麗葉〉儘量兩者兼顧,還能把故事說得完整扎實,已是一項成就。

〈兩個茱麗葉〉擺在三段故事中間,似乎還盡職扮演了某個意義上的銜接角色。故事以躲在陽台看著手機偷哭的茱莉開始,全片幾乎陷在她因回憶而痛苦、還有另一個被始亂終棄的茱莉兩個子故事的低迷之中;到了結尾,兩個茱莉不約而同告別等待,終於在同一部計程車中做了新的決定,讓全片從此豁然開朗,順勢帶出第三段的喜劇。這兩位茱莉,走出那個不被祝福的愛情還有等愛女人故事的悲劇原型,正式向莎翁揮別。這個正面、具有激勵人心作用的收尾,讓〈兩個茱麗葉〉有了完整的起承轉合,也因此成為我最喜愛的一段。得到今年金馬新人獎的李千娜,表演生動自然,哭得也讓人愀心,不過面對強敵李亦捷(當愛來的時候)甚至畢曉海(第四張畫),似乎還是多了點運氣。

搞笑茱麗葉

如果說兩情相悅下追求真愛的悲劇故事,是莎翁創作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基本精神,那麼陳玉勳的〈還有一個茱麗葉〉簡直就是義無反顧的出走,徹頭徹尾的大叛逃。前面兩段的茱麗葉,突顯了敢愛女性的形象;最後一段的茱麗葉故事造成的反差,是在表現一個內向羞怯、可愛又好笑的男同志朱立業(康康)。久違大銀幕的陳玉勳,乾淨搞笑功力不減,不知為何沉寂十多年,是有甚麼非沉潛不可的原因,還是純粹因為拍片太累人太懶?陳玉勳的下部電影別讓我們等太久,希望數位修復、即將重新商業放映的《熱帶魚》(1995)是個新的開始。

〈還有一個茱麗葉〉是個台味十足並且相當平鋪直敘的喜劇,充分掌握喜劇短篇該要簡短輕鬆的原則,講一個單戀男子要自殺死不成、卻陰錯陽差跑去拍廣告片的浪漫故事。雖說浪漫,朱立業與歐A(梁赫群)的邂逅其實爆笑連連,拍的廣告既俗又白爛,廣告片導演還荒謬異常,相當有Ed Wood的自溺(我根本沒看過他的電影,只是借他的名字虛晃一下)。陳玉勳以他特有的恬淡閒散,把朱立業與歐A各自單戀的浪漫和整個奇遇記的喜感調和得很好,既歡樂又可愛。片中笑點充分發酵除了歸功陳玉勳的編劇與掌鏡功力外,上從康康梁赫群、下至馬格畢白雲等演員也都尺寸拿捏得當,夠搞笑卻又不會太用力,看得清爽舒服。

片尾有一個轉彎,講到朱立業回到自己的生活後、在信義商圈當街頭藝人的境況,有個立意深遠的個人抒發。朱立業的獨白提到他時時想起拍廣告的插曲,會在街頭的拍片現場尋找當時玩在一起的同事的身影。這個短暫得稍縱即逝的片尾只有兩分鐘左右,卻是陳玉勳極為抒情的感性時刻:這是他藉朱立業的感懷,對所有臨時演員公開致謝。當然,不是所有臨演都像歐A那樣無怨無悔的浪漫;也肯定很少臨演會像片中那些快樂大男孩,總是將工作當作遊戲,樂在其中。我們更可以說,陳玉勳式的幽默與天真,在台灣惡劣的電影產業環境下,簡直是一種駱駝心態。但我在看電影的當下,有感受到陳玉勳向所有他身邊的小人物致敬的真誠心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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茱麗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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